让无力者有力,让有力者无力:第一届网络社会年会侧记
发起人:蜡笔头  回复数:0   浏览数:167   最后更新:2017/04/05 21:12:07 by 蜡笔头
[楼主] 蜡笔头 2017-04-05 21:12:07

来源:艺术界LEAP 文:李佳


第一届网络社会年会:网络化的力量

地 点:中国美术学院,杭州

时 间:2016.11.14 - 11.16


好像是为了佐证或暗示什么,在这篇文章动笔的前几天,当时还是美国候任总统的川普同马云举行了会谈,给美国创造一百万个就业机会和重振制造业的许诺伴合了对互联网经济带给中国红利和尊严的兴奋,通过网络迅速传播并在社会心理层面发酵为一个事件。不管是草根论坛上 “淘宝治国”、“马云爸爸” 这样狂热露骨地对权力、资本及其象征符号的集体跪舔,还是号称凝聚中国青年知识群体的知乎对川普 “反建制” “反精英” “反政治正确” 的一片叫好,这场水到渠成的相遇所开启的并不是黄金时代的大门,相反却是一个暧昧不清的,充满矛盾与落差的现实:一方面是刚刚结束的 “双十一” 消费狂欢以1400亿人民币 / 天的成交量和 17.5万笔 / 秒的交易峰值,再次证明了互联网为基础的云服务所能达到的资本流动能力,另一方面则是笼罩在逐年加深的经济 “衰退式增长” 的阴云中,不断被政府争利的沉默的大多数。


我们的直觉和经验似乎越来越难以协调和安放,摇摆在互联网大数据所许下的持续发展和便捷高效愿景,以及现实政治生活的苦涩和无力之中。而在这样的情境和前提下,我们的观察、实践、写作和分享,似乎都无法避免一种来自内部的矛盾之感:一方面是试图刺穿现实、直面真实的努力,一方面则是身在其中的沉重、茫然和无力。一方面是过去近半个世纪以来科学与哲学上的乐观主义的遗产,另一方面则是面对衰退、逆流和反动所表现出的经验不足与暂时性的失措。这种矛盾感也在某种程度上定义着今天的认知和自反性的思考。


正是在这样一个略显尴尬的时刻,在杭州这个诞生了阿里巴巴这样具有强大算力和服务能力的全球互联网巨头的城市,依托网络社会研究所(中国美术学院的跨媒体艺术学院下属的研究机构)而筹划组织的第一次网络社会年会,仿佛是对当下这个紧急时刻所作出的回应。年会的发起人之一、目前担任网络社会研究所所长的黄孙权的开幕发言中屡屡提及资本流动的高潮所带来的狂喜和不安,以及对网络和技术在社会中扮演连接者、开启者的期待与瞻望。而两天的会议加上一天的青年论坛下来,让人感觉议者同听者分享的不仅仅是这样一个共同愿景的地平线,更是某种关于未来的,或轻或重的乐观主义确证——即便后者并非坚如磐石。

乔普 · 范 · 里弗兰,《录像宫殿44号-隐藏的宇宙》

木架、约20000盘VHS录像带,霓虹灯管

“异物” 展览现场,柏林世界文化宫,2017年


当然,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是一次必要且恰逢其时的契机,年会选择了美学、生态、物质和算法作为四个理解网络社会的维度,将历史与现实,认识论和实践论结合在一起,而几乎每一个板块中每一位议者都跨越了这些维度并呈现为交叉的未完成态。在年会的同名主题报告中,网络一词由 “network” 被 “reticulation” 所替换,同基建的、物质性的 “network” 相比,“reticulation” 将可见与不可见的循环模式一并接纳下来。而作为年会总题的 “网络化的力量”(Forces of Reticulation)讨论的不仅仅是是网络化本身,还包括网络化的技术条件,以及批判性地介入其中的方式。这些综合起来,为一个在平台资本主义的阶段寻找替代性方案的努力提供了思想前提。换言之,或许可以认为在网络社会的研究中,是一种实践的紧迫状态催动着认识,而对技术世界的本体论探寻冲动也总是裹挟在历史的任务中。


几百年前,由莱布尼茨肇端的计算科学及网络已经构建起数字化的知识环境,而他著名的单子理论也经过德勒兹关于巴洛克寓言的进一步延展而深入到今日广泛使用的媒体理论之中。根据德勒兹 “巴洛克之屋” 的图示,作为信息接受终端的单子,其内部结构如同两层的房间,下层通过穿刺的孔洞作为感官的隐喻而单向接受来自世界的讯息,上层则是由褶皱所构成的封闭暗室,来自下层的影像投射在褶皱之上而形成多样性的 “内在理念”。而今天的媒体环境也遵循了一样的光学隐喻,将封闭的创造出多元、超越性内在思维的开放性植根在通过感官同宇宙进行交流的基础之上。数字化技术则扮演了这层 “界面”,将通往超越纬度的符号性活动同作为基础纬度的信息处理连接在一起。

苗颖,《黄金配方,素材的边缘》,2016年

滚动灯箱、发光字、电视机、视频、音响

226 x 284 x 35 厘米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技术、特别是数字技术与网络科学,定义了今天的宇宙论的面貌,也抛出了我们今天的追问。根据单子论,我们每个人都是万维网中的一枚单子(monad),通过与计算机终端的共生,通过唯一的IP地址,凭借内在的独特性进入这个宇宙,同接近的单子互联并相互影响,随之扩展到相邻的星群和宇宙中间。借用德勒兹的表达,单子作为包裹着 “无限多样性” 的 “个体化” 之 “一”,恰恰投射出万维网用户集体心灵的个体化过程,因此,无数相互融合的个体化过程包含了无限的多边主义的力量,这是万维网用户心智和集体智慧的大融合,它是网络化的力量,也是多元化的力量,如同一本书钟的每一页都可以自成一体,但又是总体当中不可分割的部分。而网络化的力量也通过超文本的链接实现其潜在实在的多样性。那么,莱布尼茨的问题仍然是具有关联性的,我们仍然要问:在今天这样一个万维网的数据宇宙中,有没有可能去更好地定义我们作为每一个基础单子的个体化或超个体化过程?


换言之,当面对川普的当选、种族主义的蔓延……是否还有一个更好的宇宙,不仅是可以被想象的,更是可欲的?当然,我们对本体论的思考同时也被拉向实践 / 政治的向度,这是毫无疑问的,但眼下,至少在这次会议的案例中,这一根本性的问题虽然基于此时此刻的技术条件而被具体化,但对于它的解答最终还是回归到了技术的拓延所带来的可能性(以及建基于此的某种希望)之中:通过不断复杂、增殖、扩展的网络化过程,我们作为单子的个体记忆被无限地连结在一起,这个多样性、无限扩张性、和不会被穷尽的可能性,保证了宇宙的无限多样组合,而所有的组合都是可能的:越扩张、越多样,我们就越接近于发现 “最佳”(或相对其他更佳)世界的可能性。今天,谷歌引擎的运算速度已经接近光速,它所存储的记忆 / 数据接近无限,因此人并不需要沮丧,因为另外一个万维网是可以被期待的。同时,持续扩展的技术将不断地引入无数新的多样的疯狂的形式去对抗、抵消、治愈我们已知的疯狂。

约翰 · 杰勒德,《太阳能储备,(托诺怕,内华达州),2014》

2014年,模拟,尺寸可变化


但这里唯一的问题是,如何协调两种不同的时间性呢?一边是宇宙论的永远向明天开放的洪荒时间,另一边是个体、社会的生命周期所界定的、有边界和确定性的具体时间。如何将宇宙论的图景协调于一个当代性的、政治性的、情感性的期许,以及实践所提出的紧迫要求呢。如果我们进一步追问,为什么这个抵消与治愈不能在当下奏效,而总被期许给一个或许是不断延宕的未来,这个帕斯卡式的结论似乎值得推敲。如果说这种心态在理解与想象的维度尚无可厚非,那么当将其推演到其他领域的现实问题中,则略显无从着落。后者的工作,在以美学及艺术实践为主题的分论坛得到了展示。各个面向的实践者,包括以计算机项目为导向的艺术家,和从媒介及技术理论的研究着手的现实关切者各自媒体化研究和实践转化分别做了比较充分的介绍。


比如,通过对剧院或展厅的改造,观众可以通过声音捕捉、调制、输送的系统,和之前存在的自然声音进行交互反馈,并在这个过程中成为环境里面主动的一分子,认识到自身的开放性和潜能。或者通过交互式游戏,将技术物体作为人与之对话,进行直觉型互动的媒介和对象,吸引人在认知上有所行动,意识到赋权和权利剥夺之间无休的角力关系并有所觉悟。又如,英国的 “余波” 小组,通过对戒毒中心的数据库进行调查和重新探索、梳理,来追踪患者、员工、管理层、政府层及数据库之间复杂的关系,并通过媒体的介入为共同的讨论打开平台,帮助机构更有效的沟通、整合与运行——这当然令人兴奋,不过,今天已经川普化的分裂而极化的世界版图中,隔离和分裂让阶层之间的差异进一步被常态化,这让我们在讨论和观察技术的发展的时候越发骨鲠在喉,谁可以享受技术的红利,谁可以接近和掌握它?换言之,怎样的社会结构和政治形式,能够保证技术的可接近性,保证技术不被垄断化、特权化、过度商品化?什么时候,技术会掌握在那些被削弱者,被压抑者,被损害者和被迫沉默者的手中?我们可以说这也是人道主义问题在技术中的体现,但它显然并不简单。

YoHA(“余波” 小组),《燃煤电脑》,2010年

* 图片来源于网络


因为一方面,一个已经被自然化的技术在更多的情况下是在 “中立性”、“工具性” 的表皮下被视而不见其中的毒刺,另一方面则正如这次会议所披露的某种风险一样:某种易于滑向乐观的风险。诚然,根据数论和算法的对应,我们可以在本体上通过哥德尔的不完全性定理从而直面与释放运算系统的无限性和开放性,而通过数据结构与计算的互换,也即不同的语言系统之间不断映射、转译、过渡,我们可以对当代政治的编码系统进行观察,可以通过运算能力的改善去更好理解平台资本主义以及不同群体的政治经济立场与定位。但这同样避开了可接近性的问题,算法的工具和算法的力量,在谁手中,而这个群体是否足够大到覆盖我们的全部?


这引入了一种紧迫性,算法和网络科学需要同批判理论结合,来更好的面对现实的挑战。至少,在数字环境同人文主义的弥合研究中,对算法的批判性研究和利用已经展开。当网络制造的 “共鸣室”(echo chamber)或 “过滤泡沫”(filter bubbles)已经作为常态而被接受,相应在网络文化中,分裂和隔离以及作为其基础的个人主义在侵蚀着公共领域。通过批判性的审视算法乃至网络科学的特性,我们会发现同质性作为网络科学的基本公理,通过相似而不断地产生着连接。这种内在同质性的运算将开放和无限的网络分隔成相对封闭的小群体,内嵌于大部分数据收集撷取系统的代理人市场逻辑更加深了这种分裂。因此,如果网络出现隔离,那是因为网络的分析停留在简化的身份政治上,后者将种族和性别视作不可变的范畴,而将爱好和选择归于天生。而回应的方式之一在于正视且利用网络的述行性来构建起一种新的系统:网络不仅仅是对现实的反映和描述,更通过描述来制造现实,甚至通过不断的重复的行为来创建作为系统构件的点与线。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建立起足够容纳对于身份认同至关重要的流动性的新系统?批判理论会带给网络科学什么新的动力?这个答案同样不是简单的。大数据通过算法将群体行为和偏好呈现为数值、图表和模型,然而但是后者的生命显然不能被化约和演算。这些不可被视觉化的阴影在多少程度上能够进入我们的视野呢?前路仍然很漫长。

Eli Pariser于2011年在TED演讲时谈到了 “过滤泡沫” 将人们收到的信息私人定制化,并批判这样的过滤算法导致了个人信息接触面变窄,以至于个人仅仅被其倾向于相信和认同的信息所包围。

* 图片来源于网络


不过,这种总体上的乐观和信心,无论怎样仍是针对现实的一剂药,即便是德里达意义上的药也罢。说到底,我们是思考者和行动者,但我们更是那载浮载沉于大数据的洪流中并借此被资本所不断解读、捕获和投喂的 “所有人”,是分享了共和教育的式微、大同理想的破灭,甚至是公共理性的衣不遮体的 “所有人”,是一样在茫然、恐惧和痛苦的 “所有人”——即便不安也好,不甘也罢,就像不止一位与会者在展开关于未来、开放性和多元本体的论述之前,总要表达对今天的现实和川普上位的忧虑及难受。是啊,如果把川普和马云的相遇看作是治理术和演算法的媾和,这其中被减去的自由与自主,为网络无界和技术中立的幻想所替换了,在越来越嘈杂和浑浊的现实之中,真实,以及生命的能动性又在哪里呢?也许我们暂时只能希望那微弱的种子,就在这沮丧和乐观融合的当下,在这人群的聚集和集体的想象之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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